读追忆62 | 旅馆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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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追忆62 | 旅馆里的秘密

普鲁斯特写了很多人对战争的态度以及战时的生存状态,从他对这些人的描述中也能从侧面看出小普对战争的态度,但在小普跟夏吕斯男爵的对话中,我清楚地从小普身上感受到战火下那份难能可贵的诗意。夏吕斯先生问小普"您是否害怕哥达式轰炸机的大炮?"小普坦率地说不怕,但他不确定他的不怕是真的不怕,还是因为自己生性懒惰而养成的习惯,总是把自己的工作一天又一天的拖到明天,所以在他的想象之中死亡也是如此。面对抬头就能看到的飞机的光线,他把这看成是人造流星,他说这些人造流星使我们感受到最大的美的印象,也许是使人凝视平时很少注目的天空。他知道一架飞机是用来杀人的,却只是把它想象成天上的恒星。不知是不是小普从小体弱多病的缘故,对他来说明天就是无数次的死亡,他把人们一时承受不住的东西分散了过往的岁月里。一旦接受对于病痛的无法控制,就学会了在限定范围内享乐,如同看到一架用来杀人的飞机,却只是把它想象成天上的恒星,不然将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苦难的人生?

夏吕斯先生想让昔日的情人莫雷尔和他重归于好,但觉得自己比他老,不应该主动,于是期待小普做中间人。有次小普遇到莫雷尔,再三请求莫雷尔去看望夏吕斯先生,但莫雷尔还是断然拒绝了。一般对这种事都采取旁观态度的小普说"您这样做不对,是因为固执,没空,是怀有敌意,出于不必要的自尊心,出于道德,还是摆架子?"莫雷尔说都不是,这是……这是……因为害怕!我们先把这种害怕放在一边,此时的小普也不甚理解,莫雷尔却没再给他追问下去的机会。

我们都知道夏吕斯先生对待莫雷尔的体贴,在接下来读到的夏吕斯留下的一封信中,可以看到夏吕斯想让莫雷尔的地位和自己平起平坐。有人觉得莫雷尔的害怕是出于无力承担这份恩情,但我觉得并不是,因为莫雷尔在小普的追问下,他手脚发抖地说道,您别再对我说了,我求求您,这说出来难为情,我害怕!难为情?还有什么比当男人的男宠更难为情的吗?当年他因为夏吕斯的钱财委身于夏吕斯可谓人尽皆知的事情,我不觉得他本身就是同性恋,既然连性欲倒错都可以接受,还有什么是在道德上让他觉得难为情的呢?我想并不是出于对恩情的良知,而是接下来小普在旅馆里发现的秘密。

谈话过后小普和男爵告别,小普因为口渴和想要休息的原因想找一家旅馆歇脚,但是街上的旅馆都已停业,商店也是如此,自由一幢房子恰恰相反,屋内的生命仿佛战胜了恐惧和倒闭,保持着活跃和富裕。这是一座旅馆,引起了他的好奇,因为他看到从旅馆里迅速走出一名军官,他把这军官认成了圣卢,圣卢曾受到间谍案的冤枉,使他不由自主地认为这家旅馆是间谍的接头点。出于好奇的小普走了进去,听到几个士兵在谈话。

小普听到下面的谈话,感到颤抖。(此时的"颤抖"也许可以和莫雷尔说话时的"手脚发抖"前后呼应)“太好了,老板还不回来,天呐,这么晚了,我真不知道他能从哪里弄到链条。”——“那人不是已经绑起来了?”——“他绑起来了,当然喽,他绑起来了,但又没有绑起来,我要是这样绑起来,就可以给自己松绑。”——“那挂锁不是锁上了?”——“当然锁上了,但锁上了还是可以打开的。问题是链条不够长。你别对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我昨天打了整整一夜,两只手都打出血。”——“今晚是你打?”——"不,不是我。是莫里斯。但星期天是我,老板答应过我。"小普听到的对话和我们听到的对话是一致的,从这段对话中我们只能够想象一个场面,却不知道事出的原因,小普觉得一桩残酷的凶杀案即将在此发生,但我不知道此时他心下是否有种对当时某种风气的暗语。

和当年偷窥男爵和絮比安的秘密一样,小普又找到一个绝佳的位置,他从窗外看到有个人被链条捆在床上,犹如普罗米修斯被捆在悬崖上,并挨着掸衣鞭的抽打,那鞭上确实有尖刺,打他的人是莫里斯,而捆绑在床上已经浑身是血的人,正是德·夏吕斯先生。观察到这一切的小普知道是一场性虐,他从莫里斯身上看到了莫雷尔的特质。

这幢房子是男爵让管家替絮比安买下的,絮比安会带回一些小伙子为男爵服务。这些小伙子酷似莫雷尔,这是为了男爵在同他们相处中能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同莫雷尔在一起时那样快乐。莫雷尔当初选择和男爵在一起是为了钱,莫里斯也是如此,他鞭打男爵是出于一种机械的习惯,是由于需要钱,同样是五十个法郎。从外面散步回来的司机看到莫里斯,说已经结束了?时间可不长。他以为莫里斯还在打那个绰号叫"戴上锁链的人"。"你出去散步了,对你来说时间是不长。"莫里斯回答道。

是战争让这些士兵小伙子涌现出来,对于金钱的需要让他们聚集在这个旅馆中行鞭打之事,这只涉及武力不涉及爱情。夏吕斯和莫雷尔谈好的价钱是做普通人眼中爱情所做的事,在他们的契约中没有性虐一说,我们从莫雷尔的恐惧中可以想见夏吕斯曾试图和他的爱人做自己爱做的事,却遭到了拒绝,也许在强迫下有过一两次,但这件事导致了莫雷尔必然会离开夏吕斯,也必然导致了他对他的憎恶。这种憎恶也许不是出于对夏吕斯本人的憎恶,而是出于对道德底线的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