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追忆63 | 十字军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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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追忆63 | 十字军功章

小普在絮比安的旅馆时,发生了一件小事,莫里斯和他的同伴对地上捡到的一枚十字军功章感到十分不安,不知道是谁遗失的,应该交还给谁,以免使军功章的主人受到处分。前后的情节都没有围绕这枚遗失的十字军功章展开,而是描述夏吕斯男爵是怎样在这座旅馆中秘密行乐,莫里斯和那些士兵小伙子们怎样为了钱财鞭打夏吕斯。正因为是出现在这样一座旅馆中,我自然地联想起十字军功章的主人应是莫雷尔,因为早前听说莫雷尔靠着自己的努力取得了十字军功章,对此深信不疑。另外也完全忽视了在这件事后面,紧接着,他们谈到一位军官的善良,军官为了救勤务兵的性命,自己被人打死。"在有钱人中间还是有好人。为了这样的人,我情愿被人打死。"莫里斯说。士兵们谈到战场上的事,哪怕是哪个军官死了,也再普通不过了。

直到几十页之后,那天小普回到家里,看到弗朗索瓦丝和管家一起从地窖出来,弗朗索瓦丝以为小普已经死了,可见战事多么惨烈,否则她也不会妄断自己主人的死亡。她说圣卢来过,一面表示抱歉,一面想看看他上午来看他时是否把他的十字军功章掉在这儿。因为他刚发现自己的十字军功章丢了,而他第二天上午要回部队,所以想碰碰运气,看看是否在这儿。我这才知道小普在旅馆里看莫里斯他们捡到的十字军功章是圣卢丢的。小普发现他们谈论圣卢时的热情不高,立即感到圣卢给弗朗索瓦丝和管家留下的印象不大好。也许是因为管家的儿子和弗朗索瓦丝的侄子做了一切努力,以便远离火线去做没有危险的工作,而圣卢却成功地做出相反的努力,以便去冒生命的危险。这些底层人民相信的是,有钱人总是躲在安全的地方。这与前面莫里斯的想法相一致,只是莫里斯见证了军官为救人而牺牲,做出了对惯有思想的改观。

我们再回到小普进入絮比安的旅馆前,他对这座旅馆一无所知,是什么让他踏进去的呢?由于情节跨度之大和当时的不确定性让我一度遗忘了是圣卢。小普看到离自己五十米远的地方,从旅馆里走出一位军官,由于太远而无法看清楚。某种东西使小普感到惊讶,不是他的脸,因为他没看清楚,也不是他的军装,因为军装外罩着一件宽袖长外套,而是有两点极不相称,一是他身体经过的各个点的数目是如此之多,二是他出来所用的秒的数目是如此之少。比起圣卢的模样、苗条、步履,这两点更虚无地东西反而更能将此人指向圣卢。这像极了当年在东锡埃尔,圣卢为小普披上外套时那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所提炼出来的感觉。当虚无指向确定的时候,现实却指向怀疑。小普又说怀疑刚才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是圣卢,所以让我认为他是把这位军官认成了圣卢,而不是这位军官本身就是圣卢。直到发现丢十字军功章的人的圣卢后,才将在旅馆里丢失的那枚十字军功章和圣卢联系在一起,确定了在小普走进旅馆前看到的那位军官是圣卢。

随后传来了罗贝·德·圣卢的噩耗,他是在返回前线的第三天,在掩护他的士兵们撤退时被打死的。小普离开巴黎的时间因为这则消息而推迟,他感到悲伤,因此在一段时间内无法启程。他发出了很长一段类似悼词的回忆,字字句句让我的心也跟着沉痛起来,圣卢的美德更加清晰地显现,我很愿意为谁读一读这段文字,来纪念那个让我喜欢的圣卢。那些回忆是小普昨日的记忆,也仿佛是我昨日的记忆,他第一次来到巴尔贝克的情景,小普曾十分希望结交的朋友,有一天晚上他奔向餐厅的长沙发,为了是不打扰小普。曾经经历时候那些长长的段落变成了简短的文字,任何死亡的人的一生,被叙述出来也可能就是这样短短的文字,我们能记住的也都是一生最深刻的回忆。

我觉得莫里斯的话是圣卢死亡的前兆和侧写,我曾怀疑他说的那位救勤务兵而死的军官就是圣卢,但按照圣卢刚从旅馆出来的情节来看,显然不是,他是千万人中的一个,也是被我们熟知的一个。先是阿尔贝蒂娜,后是圣卢,让小普感慨道,"他们的一生,那么晚才为我熟知,而且都是在巴尔贝克,又是那么快就结束了。我无法消除痛苦的是,她的一生和圣卢的一生会如此短暂。"圣卢的死亡也唤起了他对阿尔贝蒂娜的回忆。他对圣卢死亡的痛苦使我相信他们的友谊是存在的,不论是巴尔贝克的海滩还是东锡埃尔的夜晚,尽管圣卢对莫雷尔的爱好使他们的友谊一度崩裂,但都阻挡不了曾经发生的、戛然而止的、凝缩在死亡回忆中的友谊。

那天晚上圣卢之所以漫不经心到丢掉自己的十字军功章,是因为他在等待,渴望见到莫雷尔,所以动用军队里的一切关系,来打听莫雷尔在哪个部队,以便前去看望。悲催的是当圣卢找到莫雷尔应该服役的那个部队,查无此人的将军得知莫雷尔是逃兵,就派人寻找并逮捕了莫雷尔。将军为圣卢感兴趣的人即将受到处罚向圣卢表示歉意,就写信给圣卢把这件事告诉他。莫雷尔却觉得自己被捕的原因是夏吕斯先生怀恨在心。于是莫雷尔告发德·夏吕斯先生和德·阿尔让古尔先生的丑闻,他俩也皆被逮捕,这一逮捕给他俩带来的痛苦,也许要小于他们各自得知对方是自己的情敌这个一直不知道的事实时的痛苦,从这里能够看出乱世和盛世的区别。不过他们很快被释放了,莫雷尔也是,因为将军写给圣卢的信被退了回来,上面批了"已去世,死于战场。"将军想为他做些什么,于是把莫雷尔送到前线,莫雷尔在那里表现英勇,逃脱了所有危险,战争结束后带着十字军功章回来了。

这一段文字交代了很多事,普鲁斯特很擅长把小小的情绪写慢,也擅长把复杂的情节写快。在这件事中,将军可谓是神助攻了,要是后面再提到这位将军的大名我一点也不意外,这一个一个线索和伏笔埋得让我一顿好找,但是在找寻的过程中也收获了很多乐趣。小普说为了这枚十字军功章,德·夏吕斯先生以前曾徒劳地为他求情,圣卢则间接地为此付出了生命。战争留下了愚蠢的泡沫和荣誉的光辉,如果消除几个世纪的偏见,在战争中失去一个手指的人可以通过出色的婚姻进入一个贵族家庭。莫雷尔的命运正是如此,如果不是在这场战争中表现英勇,出身低微的他不可能一步登天。夏吕斯男爵为他求而不得的东西,因为意外的原因凭借自己的力量获得了。圣卢、莫雷尔、夏吕斯,十字军功章和十字军功章,爱情的轮转一如命运的轮转,愚蠢的泡沫和荣誉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