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追忆65 | 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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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追忆65 | 老先生

我一直称呼《追忆似水年华》里的叙述者为"小普",在我眼里他是那个睡前会向妈妈索吻的小男孩,是母亲的小狼;是那个想尽办法在香榭丽舍大道和希尔贝特偶遇的男孩;是那个在巴尔贝克海滩看到美丽少女有点渣的少年,亦是那个在战时把天上的飞机想象成恒星而无所畏惧的青年。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老去,变老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但察觉到老去却是眨眼之间的事。我依然叫他小普,因为不想用称呼来证实年华老去带来的伤痛。

战后的小普重新恢复了社交,在盖尔芒特亲王的宴会上,小普遇到很多久未谋面的人,比如以前认识的少妇,如今成了一位白发苍苍面露凶相的小老太婆,小普从他们身上第一次发现时光的流逝,也由人及己地联想到自己的似水年华,不禁大惊失色。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看到他便对他说:"啊!我最老的老朋友,见到您真高兴!"然而这话却并不让小普高兴,暗自思忖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最老的老朋友,这话未免言过其实了吧。亲王的侄儿也来到他面前对他说:"您是老巴黎了。"这话颇像北京人称老炮儿,一旦被年轻人这样看,就已经步入中老年行列了。接着他又收到一位青年的信,信的结尾处写道:"顺致敬意,您的小朋友莱托维尔。"小普讶异地看着那三个字"小朋友!"想到自己过去就是这样给比自己大三十几岁的人写信的。什么!这个少尉,我把他当圣卢那样的朋友,他却自称小朋友。我真的那么老,成为一名老朽了吗?

他的同学布洛克的待遇也没好到哪里去,有人在谈论布洛克,小普问是小布洛克还是他的父亲,那人说"我不知道他还有孩子,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不过显然,我们说的当然是老布洛克。"当年布洛克的父亲被小普成为老布洛克,如今这个称谓在众人眼里已经扣在了布洛克头上。因为小普和布洛克是同龄人,"老布洛克"是旁人对布洛克的认知,自然也转换成了对他的认知。这自然让他想起有人听到他说身体不舒服时,便问是不是得了感冒,另一位好心人则安慰他说"不会的,容易得感冒的大多数是年纪还轻的人,您这种年纪不会再有多大危险。"这是好心的安慰没错,却无意中为时间在人身上的变化作了注脚,看吧,他已经老了。

希尔贝特邀请小普说"我俩单独去餐馆吃晚饭好吗?"小普回答说:"只要您不觉得同一个年轻人一起单独用餐对您的名声有什么妨碍的话。"他听到周围的人全都笑了,急忙补上一句:"或者不如说跟一个老年人一起吧。"小普自己当然还认为自己是年轻人,他没有一根银丝、唇髭也是黑色的,我相信有钱而带来的优渥生活能够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而且在一战时期,大家的主要关注点肯定不是在变老这件事上,战争结束,这件事才突然显现出来,因而给人的感觉比天天注视着显得更老,小普自己也想问一问那可怕的东西究竟表现在什么地方。

小普说:"发现自己老了,对不少人来讲也许不会像我这么伤心。然而对待衰老犹如对待死亡,有的人对这种事淡然处之,那并不是因为他们比别人勇敢,而是因为他们的想象力较差。"我看到这里突然想到已经逝去的阿尔贝蒂娜和圣卢,也许对某些人来说在最美好的年华逝去的可怕,比不上直面衰老带来的可怕,但这是给予旁观者的假象,对于身在时间河流中的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走向它。我也想到小普爱过的姑娘,是她们身上那青春美色吸引着他。一个对他人的青春美色有着眷恋的人,当这种青春美色不仅在爱情的范畴时,我相信他眷恋的是年少的时光。面对流年飞逝,敏感的小普才如此伤心,我常常觉得自己老了,然而却没有真正触及衰老,真正年老的人是不愿自忖衰老的。

在一本书中我看到普鲁斯特和乔伊斯会面的故事,那是1922年的一场晚宴,有人说这场会面不欢而散,普鲁斯特问乔伊斯是否认识某某公爵,乔伊斯说"不",有人问普鲁斯特是否读过《尤利西斯》,普鲁斯特说"没读过。“凡此种种来说明二人的谈话并没有兴趣的交集。在另一篇文章中还有一种说法,二人像病友似的抱怨着自己的身体状况。乔伊斯说自己每天都头疼,眼睛难受极了,普鲁斯特说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有些人遗憾他们此生唯一一次会面没有谈论文学,但我觉得不论哪种说法,这些对话都比谈论文学更有趣。1922年,普鲁斯特生前的最后一年,那一年他是51岁的"老先生”,比他小11岁的乔伊斯也算不上年轻(两人都在50多岁去世)。两个孱弱的身体面对着若隐若现的死亡,谈论着年老的焦虑不是更有意义?到了这个年纪也无需为任何事情妥协了。

这场景让我不自觉想起最近看的《柯明斯基理论》,这部剧聚焦老年人的琐碎日常,上了年纪关注的不再是事业上的成功,而恰恰是不争气的前列腺。据说1922年11月18日,普鲁斯特去世后,乔伊斯还参加了他的葬礼,不知道在他的葬礼上,乔伊斯会不会像夏吕斯先生一样对自己比对方活得长久而感到满意:嘿,这家伙比我走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