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谈在盖尔芒特亲王府那天下午的聚会,小普好不容易才认出自己的老同学布洛克,他不仅用了化名,外貌也产生了一系列变化,那只犹太鼻子消失不见了,就像驼子经妥善打扮身子后仿佛都挺直了。随着最显著特征的消失,是对他犹太身份的一次反叛,如今的布洛克成了大作家,在上层社会有了一定声望,但在这场宴会上,他要小普把他介绍给德·盖尔芒特亲王,这时我在心中有了比较,经过这么多年的攀爬,布洛克依然没有进入盖尔芒特的圈子。布洛克的这一举动就像小普当年出入社交界时那样,他犹豫着让很多人把他引荐给亲王,但此刻的他觉得引荐布洛克一事简直易如反掌,或许是因为小普从那时起,就变成了一位"常客",亦或许小普心中觉得正因为自己不是真正上流社会人士,一旦抛弃胆怯,使他们难以办到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后者倒是符合他一贯的性格,比如在不爱希尔贝特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后,反倒成为她们的朋友,这么说来欲望的核心也是怯懦的核心。
随着布洛克的询问,小普又巧妙地述说了维尔迪兰夫人的变故,布洛克对小普说:你把这地方的女主人,德·盖尔芒特亲王夫人描述得太好了,你说她天姿国色,绝代无双,我承认她雍容大方,可我觉得她并不美得像你说得那样惊人。小普说这位亲王夫人和她说的不是一个人,盖尔芒特亲王夫人实际已经亡故,因为德国战败而破了产的亲王另娶了前维尔迪兰夫人续弦。维尔迪兰夫人这边,在丈夫去世后,改嫁破了产的老公爵,这样她先成了盖尔芒特亲王的表亲,婚后两年老公爵去世,通过第三次婚姻成为了德·盖尔芒特亲王夫人,从而在圣日尔曼区地位显赫,使贡布雷的人大吃一惊。这段话让我思考起了美是一致的吗?布洛克承认了维尔迪兰夫人的不美,也就是间接认同小普所认为的美,或许那时在巴黎这样一个艺术之都大家还都有着审美的一致性,这种一致不是说完全相同,而是趋向性的一致。作为维尔迪兰夫人现在的丈夫,盖尔芒特亲王是破产而降一级后,因身份的合适跟她结合,维尔迪兰夫人则是连升两级。不久之后人们就不再记得曾经小圈子里的维尔迪兰夫人,她摇身一变成了盖尔芒特亲王夫人,而在提到布洛克的时候也会说,布洛克-盖尔芒特吗?盖尔芒特家的老熟人吗?
有人问一位望族出身的年轻人,关于希尔贝特的母亲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情况,他说,她在人生的第一个阶段曾嫁给一个名叫斯万的冒险家,后来又嫁给了社交界最知名的人物之一,福什维尔伯爵。在这个沙龙里,也许还有一少部分人,比如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会对这种说法付之一笑,她们曾是斯万的知己好友,但从来没见过那个福什维尔,不过这样的人也越来越少了。现在的人都认为福什维尔这个姓氏高于圣卢,圣卢夫人如何与盖尔芒特亲王成为亲戚,正是通过福什维尔家族的关系。这在小普看来是荒谬和无知的,这种不可救药的遗忘,那么迅捷便涵盖了最近发生的事情的遗忘,这种对真实境况的无知,每隔十年便导致一批中选择以他们现时的表象出现,仿佛过去的那些事情并不存在。
小普认为这种错误当然依附于时间,但它们不属于社会现象,而是一种记忆现象,也在后面叙述了两种记忆的不均一性,一种是张冠李戴,别人认定一篇文章是小普写的,而那篇文章实际上是布洛克的大作,别人嘴上提到布洛克,实际上心中指的是小普。另外一种是选择性遗忘,比如阿尔贝蒂娜把他们最初几次见面时小普对她说的话记得一清二楚,而小普却把这些话忘得精光。普鲁斯特通过不同的事件来反复佐证这些记忆现象,也许唯一能够留住这些记忆的就是笔下不断写出的文字,已经逝去的斯万、年迈的夏吕斯、发胖的希尔贝特,他们曾经辉煌过、美丽过,当时间逝去时也在人们心中流过那么一丝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