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我再次翻起马尔克斯著作的时候,准会想起姥爷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下午。随着《百年孤独》走向结尾,羊皮卷破译的同时,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我也第一次在生命中听到死亡的呼唤。
我无助的孤独与书中的孤独产生了共鸣,面对一知半解的魔幻现实主义,它在我生命的重要节点有着特殊意义。那时马尔克斯尚在人世,距离他的死亡只剩下一年八个月零五天。
继《百年孤独》后,又读完了他的《族长的秋天》、《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爱情和其他魔鬼》、《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迷宫中的将军》、《梦中的欢快葬礼和十二个异乡故事》。
一别经年,足以模糊掉关于书本的记忆,唯一能回忆起的,是他小说中那种拉丁美洲的独特气候所孕育出来的,近乎完美的、成熟果实的馥郁香气。
如果说无瑕是一种缺憾,马尔克斯就拥有这样的缺憾。
我无法不被他的故事和语言所吸引,这也许是拉丁美洲的历史造成的神秘模糊,年少时我惊叹于那丰富的想象力,从拉美那片大地上传出来的故事总是那么荒诞不经,这就是魔幻现实主义的"魔幻"么?
直到几日前,又重新受到马尔克斯的召唤,读《世上最美的溺水者》,才发现他的故事离不开拉丁美洲的现实。以前读他的小说侧重于"魔幻",现在则觉得所谓的"魔幻"皆是现实,充满原始之美的现实,可悲的殖民主义的现实。
——在淹没水的院子里撵螃蟹是现实,闻到玫瑰花的气味准备迎接死亡的妻子让丈夫活埋是现实,全村的人为美得像白鲸的溺水者举办葬礼并与他攀亲戚是现实,独裁者是现实,幽灵船是现实,被祖母梳洗一番推出去接客,五十个比索一次的少女埃伦蒂拉是现实……
书中的魔幻在某个瞬间已不再是魔幻,它和拉丁美洲的现实联系得越来越紧密,那一刻我才知道马尔克斯在为自己的故土书写些什么。他没有用幻想进行伪装,没有逃避历史性和现实性,他说"我无法写出脱离我个人经历的故事",而这来自一位小说家的真诚。
正如马尔克斯曾觉得离开拉丁美洲多年的科塔萨尔不属于拉美作家,他笔下的故事纯粹是幻想,是对"现实"的扭曲。直到他去过一趟布宜诺斯艾利斯,才发现那座城市里到处都是科塔萨尔笔下的人物,到处都是"克罗诺皮奥"与"法玛"(这两种生物出自科塔萨尔的小说《克罗诺皮奥与法玛的故事》)。在那个城市真的可以看到科塔萨尔笔下那种独自在街上手舞足蹈的疯狂的人们。所以马尔克斯由此改变了自己"保守"的想法,他认同科塔萨尔是个地道的拉美作家,并且同自己一样,通过文学展示着拉美的不同维度,给不属于那片大地上的人们书写着拉丁美洲现实的全景。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的开篇《巨翅老人》就是一个充满魔幻,又基于现实的故事。
它讲述了一对夫妻在自家的院子里"捡"到了一位可怜巴巴的老人,他身后有一对秃鹫一般脏兮兮的翅膀,村子里的人认定这个长着翅膀的老人是天使,这位流落人间的"天使"显然没有得到天使应有的尊重,他们把他和一群母鸡关在围着铁丝网的鸡窝里,对外卖票赚钱,试图让他吃樟脑丸,还拿用给牛犊烙印记的烙铁来烫他,最后看似已经接近死亡的巨翅老人飞了起来,让这对夫妻中的妻子松了口气,“他不再是她生活中的累赘,而变成了海平面上一个令人遐想的点”。
一开始我以为马尔克斯要讲的是一个不被人理解的"饥饿艺术家"的故事,后来发现不是这样,巨翅老人在里面是"失语者"的形象,他的身份模糊不清,给村子带来的影响也混沌不明。
直到看到最后有人说:这篇小说写于1968年,当时拉丁美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天主教衰落、拉丁美洲解放神学冲击了保守的天主教教会传统,这就是小说中说的"一场天庭叛乱。"在这场变革中出现了世俗化的倾向:狂欢化、没有信仰的空虚和无聊,小说描写的正式处于传统宗教信仰变革过程中的拉丁美洲现状。
由此理解了小说中那种既信仰基督、又对天使不够尊重的诡异氛围。
20世纪60年代拉丁美洲的解放神学也是够魔幻的,该派的神学家们把马克思主义奉为圭臬,用以解释圣经的原则。对这些神学家来说最大的挑战不是资本家和军阀,而是马克思主义宗教观,马克思反对任何超验存在的想象,基本观点是"宗教鸦片论",就在这样棘手的情况下,他们选择了接受批判,并且自洽地认为马克思主义和基督教不仅不矛盾,还有着高度一致的追求,都是为实现人类的幸福而奋斗,于是连上帝都成了共产主义的战士。
哥伦比亚游击队员神父卡米洛·托雷斯有句遗言:"如果耶稣活着,他会是一个游击战士。"谁曾想,耶稣听了想入党的荒诞程度竟然是拉丁美洲的现实。
马尔克斯这本小说集后面的几个故事,我也感受到一定是有某段历史作为现实的基础。就连难以置信的《纯真的埃伦蒂拉和她残忍的祖母令人难以置信的悲惨故事》都是如此。
14岁的少女埃伦蒂拉为了还清祖母的债务,被祖母拉到沙漠里搭起帐篷卖淫,只要给钱或值钱的东西,祖母对来往的男人来者不拒。一个叫尤利西斯的小伙子喜欢上了埃伦蒂拉,试图将她带出祖母的牢笼,无奈被抓后的埃伦蒂拉受到了更为严厉的束缚——祖母用狗链将她拴在身边。后来她让尤利西斯杀死自己的祖母……
纯真的埃伦蒂拉和残忍的祖母,也许就是哥伦比亚和某个国家的象征,在我看来祖母虽然残忍,却依然是个悲惨形象的化身。
有人说这个故事和《百年孤独》中的某些情节有相似之处,时间太久我记不清那些了,不过马尔克斯自己在谈到马孔多的香蕉种植园所反映的拉丁美洲的殖民剥削问题时说:“关于香蕉园的故事完全是真实的,事实上,在拉丁美洲的现实中存在着一种奇怪的命运:像香蕉园这个例子一样残酷、让人痛心的事情最终甚至会趋向变成幻想。”
有人认为埃伦蒂拉和祖母这个残酷的故事也是幻想,把它当作一篇虚构的小说,殊不知这是拉丁美洲的现实。大概跟科马克·麦卡锡《血色子午线》里印第安人被剥头皮的故事一样。一个人对历史和人性理解不够深刻的时候,它就是魔幻,一个人愿意去了解历史和人性的时候,它就是现实。
马尔克斯对拉丁美洲现实的描写和关怀,是他不认同博尔赫斯那种写作方式的原因。他说博尔赫斯是他读的最多的作家,几乎每晚都读,但也可能是他最不喜欢的作家。博尔赫斯可以教授他如何更好地写作,但博尔赫斯所做的是利用想象的现实进行创作,是一种纯粹的逃避型写法,这与他的创作观点是不同的,马尔克斯觉得所有伟大的作品都应该以具体现实为基础。
他就是以这种方式来让人理解拉丁美洲的,这些小说中的故事像一面交叉的网,织出了拉美的社会现实和生活在那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故事。魔幻现实主义,不是用魔幻逃避现实,而是用魔幻直面现实。